夏末的某日

by 作者: iffie

柏林州的夏天,最热不过摄氏37度。

太阳用光和热,铸成一只大碗,整个倒扣在德国较低的东北部平原上。只在施普雷河沿岸的地方,开了一个口,引进来一些风一些雨。山啊、河啊、红树林子、人家、市镇、还有穿行的火车,都在这倒扣的碗里活动。

不时有风和雨来解围。哗啦啦冲洗一场,把铁板一样的高温打散,让清凉像海草一样,滑溜进温热的缝隙。有热的,有凉的,有又凉又热的,微微带点胡椒的呛辣。这是夏天的体温。

光很亮很亮,直射下来。在红色屋顶上洒一层桔子亮,在公交车上折出一道金光,给绿色草坪蒙上一缕金纱,又往施普雷河里扔进一把金沙。那金沙落在镜子一样的河面,薄雾一样,慢慢撒开,慢慢沉到河床上,让温热的河水浸得又软又舒服,让阳光把它实施软软的金色照回水面。天光和云朵也跑到河面上来照镜子,这样,河面上就有了天的青蓝、水的翡翠,阳光的银亮,还有河底的土金色。这是夏天的河水。

人们的脸像是在乳窑里烧过,柴窑里闷过,让火光划过,窑滴沾染过,也许逼出了一层油亮,却个个温润平和,随时可以绽出笑容。放在手心,有的粗犷,有的滑腻。这是夏天的柏林人。

当然热。但没有中国的烟气蒸腾。

 

寻访

我在37度的勃兰登堡州,寻访一位心仪很久的人。A女士。

A女士住在柏林近郊,一个带有社会主义情调的地方。在二战的尾巴上,苏联人偏爱这里。现在这里有日式寿司、法国的面包店、葡萄牙咖啡馆、印度料理、美国学校、越南人做的中餐,还有后来外资筹办的百货商场什么的。眼过之处,红砖贴面的公寓墙壁面街而立,发锈的铁笼窗架把阳台包起来,葱郁的盆景钻出铁甲栏杆探出头来,跟晾衣架一起隔空招摇。

蝴蝶兰、蔷薇、白百合安静地隐在拐角处。这些人家,树木好象一直都在那儿,很久了。也许是1970年代以来,就是这个样子。

午后的时刻,店家门口整整齐齐排放着汽车,店家老板的脚步放得很轻,买东西的女孩声音里带着娃娃音。连锁超市无所不在,与小人家商店并列,相安无事,共存共荣。这些店家一点也不急着招揽生意,与其开店,不如说是在过日子吧。

比如,街角那家店名叫“Hofmaler”的宾馆,要有心的人刻意走过去看,才看得见里面素雅的现代风,一点不张扬。下午的时光,客人们笑盈盈地进出来去,准备开始迟到的游览。见我走过,他们微微一笑,点头为礼。

 

P老师

在一处门前盛开龙舌兰、满墙白瓷砖压黑线条的地方,我先找到了从未谋面的P老师。度过37度天美好的下午。

因为熟读过P老师的文章,初次见面,却像已经相识多年。银发覆头、声调柔软、丝绸上衣飘动的P老师,偏偏有一股“别跟我打马虎眼”的狠劲儿。光凭这本领,不难想象某些高大的德国男人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就范的模样。

P老师的书桌上,有各种削得尖尖的彩色笔、铅笔、还有墨水笔、各种颜色的贴纸,书页之间按颜色日期满满地做了记号。一摞一摞的茶垫,纸张、笔记本、剪报、照片都归类好,标上号码。我傻看了一阵,问P老师:“这样贴好了,以后做什么?”

P老师用德国口音说了一句普通话,回答我:“慢慢来啊,一项一项来。免着急。”

咖啡和苹果派

我们把一杯Espresso分成两份,用被蒸汽打出泡沫的牛奶冲成淡淡两大杯。一人一杯,配着苹果派吃。

咖啡和苹果派都有委靡心智的作用,很快把我打回到对生人一言不发、对熟人却是话唠的原型。P老师也有不少往事可以说给我听,两人舍弃学问,直接谈起现代文学、留学生活、爱情婚姻等等。

P老师是1947年在柏林出生的,在中国学习和生活过10年。虽然跟我是中间隔了一代的两代人,但碰上这些“普世性”的话题,我们像站在渔人张开的大网面前,只能扑通扑通往里跳。

“我在中国上学时住集体宿舍,管女生宿舍的那位伯伯常告诉我们,女孩子晚上出门要早点回来,因为啊,一失足成千古恨。”

“现在的女生,怎么可能‘失足’?就算失足一千次,也谈不上什么‘恨’嘛。”

“你们中国人以前讲‘清白’、‘纯洁’,现在讲‘不管天长地久,只要现在拥有’。”

“有的中国男人总要妻子清白,不但身体要清白,精神上也要清白。”

“心房心房,要是一个人心里有人,像房子有人住,那还讲什么清白?”

“要是一个女生爱过‘别人’,以后再谈恋爱会有罪恶感。大概要跟男孩赔罪吧,对不起,我心里有过别人。我不纯洁。(Es tut mir leid. Ich hatte ihn in meinem Herz. Ich bin nicht ganz rein.)”。

“但德语里里Herz跟Sinn是不同的意思嘛。中文怎么就一竿子打翻了。Herz跟Sinn一个‘心’字全包括了?成了一码子事。”

“清白两个字,怎么说得明白!”

“有人跟飞行员谈恋爱,飞行员炸死了,她后来的男朋友好嫉妒。说,他已经死了,成了英雄。我怎么跟一个死掉的英雄竞争呢?要是他还活着,我还可以在别的方面跟他比一比。”

我听得乐不可支,立时失掉对苦难时代男女的同情心肠 。

“结婚就是‘有人养’。你们这样说吗?”

“我们说‘找到了长期饭票’。”

“我们以前班上的女同学就说:‘我们并不是以家庭为重的。’”

“等于现在说的‘职业妇女(Karrierefrau)’。”

“德国人有一句话:再爱一个人,也不能失去自我(Abirren Sie nicht, egal wie du einander liebst.)。”

“现在都讲究想爱就爱,放手一搏。这也是我今天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都还是任性。年轻人也要对家庭不离不弃啊,因为有责任感。也要愿意委屈,因为要识大体。不小家子气,不张扬。要有深度。”

“凡事都要有深度。没深度大家一起完蛋。”

 

伴炉

晚上,跟P老师一家湖边的饭店吃饭。饭店生意很好,侍者进出忙碌,轻声细语,脚步轻盈。我摆弄着手机,想给A女士打一个电话,虽然那她离我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侍者走过来收玻璃杯,跟我说,“今天一坐下,我就猜想,我之前肯定是见过你的。”

如果他所言非虚,那应该是一年前的事了。

原来,成长真的会教给人一些事情。

 

结尾

有国内朋友到德国玩,跟我说:“德国不怎么样啊,比中国二线城市还不如。”这话其实也是对的。不过,我总能在德国找到我要找的人,和事。

再说国内的一线城市也一共只有3个:北京,上海,广州。

吃完饭,P老师跟我在湖边散散步。我担心她脚下的花砖不平坦。P老师说,“我很会走,挑大块砖走。”P老师今年65岁了。她边走,边用德国腔的中文说,“慢慢来啊,一项一项来,免着急。”

这句话由她说起来,特别好听。我也终究没有去见相见的那个人,联络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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