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包袱

by 作者: vroni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中有评:南宋词可学,而北宋词不可学。意指北宋词之境更出南宋之上,南宋词可以被模仿,而北宋词人所作却是后人难以企及。王国维在《人间词话》未刊的手稿当中,还评价晏氏父子之境,南宋人不能道也。可见流光转换间,有一些意境与况味,是会随着时间的流失一去不返的。而几百年后清词虽也盛极一时,但无论是纳兰性德、朱彝尊还是陈维崧,虽然勉强续上了宋词的香火,所出之词,却又是另一种滋味了。

我个人一直以为,历史的承继,是不会随着一代人生命的终结而从头翻新的,按照中国传统的教育方式,哪怕一个婴儿一出生,他就已经背负了他之前所发生的所有历史。一个秦汉年间的少年与一个明清的少年,也许在智力、学识上完全相同,因为所背负历史的不同,他们的情感也会因之产生差异。就如同如今这个时代当中,中国的青年和美国的情人,作为一个外语学科的学生,在交流过程当中总不难发现,我们像是一出生就背负了华夏五千年的历史,虽然同是少年心境,但总觉得身上带有五千人历史的使命,对于历史当中详细记载,反复出现的人情险恶、世事无常,都已经很习以为常,而美国的青年,哪怕成为了耄耋的老人,对世情险恶仍然抱有少年时的单纯激烈,也鲜少有中国青年身上带有的历史使命和责任感。这样的情况,在文学史中也能窥见些许端倪。

个人以为在《诗经》国风中的年代,是中华文化情窦初开的年纪,情感纯真烂漫,而魏晋之时,才真正是华夏文明的少年时期,无论是文学作品还是市井人情,都真正是随心所欲,无拘无束,无论何种个性,都能得到彰显,对于权贵、财富的叛逆和对于自由的追求才是整个社会为之鼓励的风气,而自这个少年时代之后,随着历史的发展,每一代人都背负上比前一代人更沉重的历史包袱。在五代词中,除了李后主因为自身国破家亡的特殊体验,花间一派还是基本呈现处浓郁、纯粹的的情感色彩,春怨、闺怨、离别和爱情,每一种感情都简单纯粹,篇幅中的辞工也简单流畅,不太用典,而一入北宋,词中开始参杂一些历史典故,文学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但字里行间还是能读出一点单纯自然。自南宋以后,总觉得词变得有些过于工于辞工,表达的情感也再不局限于人性遍有的爱恨离愁,渐渐偏转于怀古、抒情,自叹身世等更为复杂的心理,词句当中也渐渐有了道德判断,有了对于家国百姓的责任感。

而根据这个猜想,不难看出,较之敦煌曲子词、晚唐五代的花间词,小晏词给人的感觉,仿佛自然真挚之外,又多填了一层矜贵,而较之南宋和清词,则词中还是存在一种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理想主义气息。而这种未经历史洗涤的真挚烂漫对于后世背负沉重历史包袱的人来说,才显得尤为可贵。我个人以为,这也正是为什么南宋词易模仿超越,而北宋词却鲜少能够被轻易模仿。不可模仿的不仅是用词和意境,更是那种历史处于青年时期的单纯和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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