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令与留白

by 作者: vroni

问及晏几道最脍炙人口的佳篇,首先映入的脑海的,无非是以下几首小令:蝶恋花的“梦入江南烟水路”,鹧鸪天的“彩袖殷勤捧玉钟”生查子的“金鞭美少年”临江仙的“梦后楼台高锁”等等,翻开全宋词查找晏几道,收录的词作将近三百篇,涉及的近六十个词牌之中,无一例外,竟也全是小令。

晏几道在小令上的造诣人所共知。冯梦华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中称,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有味,浅语皆有致。虽然王国维在把词句引入《人间词话》时,加了“小山矜贵有余,但方可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的批注,但以贺铸张先二人的词作水准来说,也可旁衬出晏几道在北宋词坛的地位。

诚然也许是出于词牌曲调的原因,自五代到北宋前期,小令一直占据词调的主流,并没有多少长调的词牌供人选择,但即使柳永周邦彦向世人阐释了长调、慢词的辗转迤逦之后,能传世的宋词佳作当中,小令仍然远远多过长调,忽略曲调简单词句短小便于记忆的原因,我个人以为,小令更受后世追捧的原因之一,也在于他符合了华夏传统审美因素之一——留白。

传统西方绘画注重用色块填充画纸上的每一块区域,力求逼真再现被画事物的整体氛围,而中国传统绘画则恰恰相反,区区几笔,意境顿出,画纸上大量的留白和水墨自然的晕染为观画者提供了无尽的想象空间,更方面让观画人填充注入自己的情感。而小令的艺术魅力,也正是在于这种留白。出于篇幅的限制,区区三五十字的小令也许不足以叙述一个故事,却总能精准捕捉故事中人物情感,而这个特点也导致另一种结果,也即,也许每个人的故事有所不同,但情感总是有相同性的,故事情节的省略更有助于人们与作者产生情感上的共鸣,更能吸引读者深入体验这种感受上的共通,在这个方面,也许大量留白的小令从细微处刻描把握了情感的厚度,但却把想象的空间留给了大众,正如国画中的留白,深深抓住了人的渴望产生情感共鸣的心。

如果将水墨留白比作小令,也许可以把油画比作赋,没有人质疑赋的艺术价值,然而在两者对比当中,小令也有其能够四两拨千斤之处。同是描写女子容貌,在曹植千古名篇《洛神赋》中,有如下描述: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露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 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赋中洛妃的美,从眉眼到服饰都生动详细,为我们刻画了一个具体的固定的美人,而反看晏几道的: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一句,真可谓对小蘋的面容不着一字,尽显风流。这个小蘋是那样面目模糊,我们不知道她有着如何的眉眼,如何的腰肢,如何的唇齿,但这也方便了所有人都能把自己心爱的女子带入这个小蘋身上,跟着作者回味自己与小蘋的初见,回味当时的明月和彩云,毕竟寻常人未必都能遇见符合“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 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如此高要求的宓妃,但每个人心里,却必定遇见过两重心字罗衣的小蘋,因为她可以有任何人的眉眼,任何人的面容,任何人的故事。因而可见小令中的留白,恰恰是最能俘获人心的地方。

关于女子面容的描述,最俘获我的一首小令,也许算得上韦庄那阙《菩萨蛮》中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比之《洛神赋》中的荣耀秋菊,华茂春松式的耀眼迤逦,韦庄这句的意思更为淡然,然而淡然中却更显刻骨铭心的隽永与力量。十字之中,没有一字提到五官容貌,然后仅仅从一双轻描淡写的手腕中就能感知到这个女子无可抵抗的美感,小令的魅力也正如这可凝霜雪的一双皓腕,骈赋韵文与传奇小说能够描述出一整个故事或者心境的来龙去脉,正如从头到脚描述一个绝世的美女,但小令好比就只露出了一双让人心驰神往的手腕,凝练了整个故事当中最为激荡的情感体验,仅仅就这双手腕,也足以让人体会到美人的动人心魄和故事的跌宕起伏,区区几十字能达到此境界,正是小令短小却经久不息的原因。

末了引半阙小晏的《鹧鸪天》: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当年的刻苦铭心以及别后生死浮沉,词中并没有一一道出,完全留白给了读者,然而这丝毫不影响人们读到此阙词时,心中情感的汹涌,或许更是因为别后情节的留白,人人都能把自己的离情套入词中,从而每每吟罢此词,多少人要不禁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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