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曾经提到,哲学产生于闲暇,只有当人们从繁重的劳动当中解脱出来,拥有闲暇,才会被激发起人对于自我存在以及万物运作的思考。于是哲学一度被称作填充闲暇的工具,其实何止哲学,文学与艺术也一并如是。这也是为何不论中外,在近代工业社会以前,文学艺术总是停留在贵族士大夫阶层,直到工业革命带来的先进生产力解放了大量劳动力,劳动阶层才得以有真正的闲暇开始考虑用文学艺术聊以打发。

作为乌衣子弟,晏几道的生活的确充满闲情,而这种闲情除了激发了其对文学艺术的追求之外,也成为了他词作最好的养料。

午醉西桥夕未醒,雨花凄断不堪听。

午睡醒来慵一晌,双纹翠簟铺寒浪。

日高春睡,唤起懒装束,年年落花时候,惯得娇眠足。

春思重,晓妆迟,寻思残梦时。

这样的章句在小山词中反复出现,虽然晏几道本身未必是其中的主人公,但词中所发的凄迷、落寞、惬意之感,无一不是在闲暇当中体会到的。如若没有这份闲暇,如若生活的重担压的他只能对一切春花秋月打马而过,想必他在酒醒之时,只会匆匆起身,而不会透过重重帘幕,看见那此后永恒留在历史中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一言蔽之,闲暇造就了诗心,造就了晏几道。

小山词给我最大的感受,除了精巧流畅的辞工,细腻灵动的对于风物和心理的感知之外,最大的感受,也许正是来源于他的词句中贯穿始终的闲情。自五代两宋之后,填词作为文人消磨闲暇的方式虽然逐渐式微,然而毕竟不曾真正死亡,通过元明两代的沉寂,终于还是在清代又迎来了一个创作高潮,而就我的浅见,词作真正的消亡便是在清末,伴随着这种精致风雅的艺术形式一并消亡的,还有那种悠然闲适的生活状态。在工业社会的序幕拉开,在先进文明带来了无尽的源于对比和差距的失落之后,救国、反省与自强成为了那个时代的主旋律,在黛瓦粉墙下,也就再容不下一颗倚尽阑干还能徘徊着再沉思一会儿的闲心,也自然再不出了下一个词作的高潮。

有太多人抱怨我们这个时代不出了大师,当今社会的浮躁更甚以往,再没有了能够静心体验闲暇,观花望月的心境,如果我们还期望重拾诗词中的风雅,重拾对于外物细腻的,真挚的感知,也许我们需要的,并不是文辞上的堆砌,物质上的索取,而是停下来,发一会儿呆,让自己拥有真正的闲暇,也就真正拥有了诗心。我们这个时代不是缺少诗词韵赋上的大师,缺少的,只是不为功利,不计得失的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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