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你好,北京再见

by 作者: 黄小呱呱

给了自己这么长的时间,终于鼓起了勇气,说,北京再见。

五年前的这个时候,带着所谓的梦想,埋头于书山题海,懵懵懂懂,却从憧憬着所谓金榜题名。

南方的春天,一如既往的湿冷,没玩没了的雨水,让我想起那些在凌晨6点撑着雨伞骑车上学的日子,早餐是路边摊的包子或者烫皮肠粉,再加一袋伊利早餐奶。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三聚氰胺是什么。

然后是夏末,特意选了生日那天北上,第一次出远门,独自带着行李傻傻地跟着几个先到北京念书的朋友踏上了那趟从老区开往帝都的绿皮车,那时的学生票卧铺是170块钱。如果绿皮车换成了蓝皮,卧铺价钱翻了一倍可惜速度和车况以及服务依旧。我再也没有耐心花24个小时在阴冷或者闷热的车厢里坐着或者卧着,往返北京和家之间。最后一次,是去年夏天出国前,竟然只能买到硬座,于是在闷热的盛夏,我坐了25个小时,从家到北京,最后证明,25个小时,不会死人。

大学四年,没有学术,没有文艺,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意外。在一个白富美云集的外语大学,算一粒尘埃。

我记得大一时成绩烂的可以,受过各种不屑鄙视。这个世界是现实的,适者生存,莫要怪人势利或者娇骄,人有资本,高帅富就可以直接对屌丝不屑。那时候却是浮躁的,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至今仍然遗憾当初的蹉跎岁月,为了自我安慰,却也觉得在非主流的蹉跎中,收获到了许多课堂之外的东西。一个从偏远山区出来的女屌丝,那时候的梦想不是成为白富美,而是想着,如何在北京有立足之地。然却在此后的光阴里,离主流越来越远…

仍然记得办奥运的夏天,做了一段时间社会志愿者,在8月骄阳下暴晒然后被无数次问到这儿卖充值卡不?君不知,社会志愿者身着中国移动赞助的李宁牌志愿者服装,纯中国移动充值点员工范儿。单调却并不无聊,因为认识了俄院一群有趣的同学,至今想起仍然觉得那些单纯日子的美好。然后是骑车去做家教,陪着小学生做做作业念念书,为了那2个小时100块钱,那时候觉得好多啊,一天做3份就有300块钱,还不用交税,10多天就攒够了下个学期的生活费。一天奔波6个小时,回到蒸笼般的宿舍却依旧觉得生活美好得一塌糊涂。

2009年冬天的时候,皮肤开始严重过敏,脸溃烂得几乎毁容。光顾着挠手上和脸上的痒痒了,也就没有心情出去逛,抑郁了整个冬天,决定寒假的时候走走,于是独自漫步于长三角的几个城市。在路上遇到一些人,看了一些别样的风景,别人的生活,有所启发。到达家的时候,心情异常轻松。至今回想,那次的流浪,在此后的生命中依然是意义重大,因为在路上,学着舍得。

2010年的冬天,开始实习,那时的我却断然没有想到今日的我。那时候只是简单得觉得做个实习,给简历加点份量,也了解一下,自己憧憬了多年的外企工作是什么样的。自此一头道走到黑,实习9个月,做着那些最繁琐的打杂工作,却依然从中寻乐,为逐渐清晰明了公司架构为欣然。这份实习,结识了至交好友,收获了职场导师,看到了经历了很多过去20多年里根本不存在脑子里的东西。功过是非,任人去说,我自问无愧于心。不过到了德国之后,我之前的老板,在得知部门没有适合我的职位空缺之后给我写了推荐信,这封推荐信,竟然在之后发挥了那么大作用。我真的一直很感激我在北京实习时的德国老板,不管是为人还是处事,从他身上学到太多。

然后是阴差阳错地去了德国,之后的老板如今的忘年交说起这个巧合,我们都感叹命运之神奇。她说当时新3系定价,就想着找个从中国过来的实习生帮忙,了解中国市场更能协助两边的沟通。遗憾的是,6个月里我并没有帮上太多的忙,反而是在即将离开的那几周里,突然涌现一堆活儿。最后的收尾,我做得实在是差强人意,匆匆忙忙地结束实习,有一些工作也没能完成…不过6个月里,和同事的了解不断深入,也成为朋友,我给他们解释了很多他们对中国的疑问,也用实际行动和论据消除了一些他们对中国的误解。最重要的是,我做到了不卑不亢,批评的时候却始终以祖国为自豪。用中国美食收买他们的胃,自己做点心带到办公室,也推荐他们去几家不错的中餐馆,这些努力创造了工作之外的友好关系。

其实在回国的前2周,工作的事情还没有着落,我想着也不着急了,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试着联系了该联系的人,投了一些职位,却没有回应。当时就想死猪不怕开水烫,回北京再好好找找。是的,没有人会相信,在B实习这么久的人会找不到职位。事实是,当公司的职位计划中没有空缺时,哪怕老板再中意你,都是很难争取下来一个名额,这点我再清楚不过,所以做了打算,先抓住个机会,管它是驴是马。

归国行程已经安排好,却临时接到一个面试通知,职位是我一直想做的,Marketing,汽车大客户租赁。找来了职位详细介绍,仔细地研究了一遍,圈出重点工作,再列出自己经历所对应的工作,想好如何陈述,并问清楚了哪些人面试我,在公司内部网上查到了他们的职位范围,做到知己知彼,然后抱着积攒面试经验的心态,在大雪纷飞的午后,穿着正装单鞋,抱着几份打印好装订好的简历,证书,推荐信推开了那个办公室的门。出人意料地以闲聊开始,带着一丝侥幸,我最大限度地争取了时间和机会陈述我的经历我的观点我的特别之处,之前准备的台词,其实没有用上。面试官并没有按常规出题,却在闲聊中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我很明白,应聘这个职位肯定不止我一个,其中也不乏有工作经历者,而我,没有德国的学历,本科,还是德语,能进来这个面试就已经很幸运,没有抱希望获得offer,却尽了最大努力表达我的诚心。面试结束后,联络人送我下楼,我问道,其他应聘者是否都有工作经验,她如实说,大部分是,有几个也是毕业生。我想,失之不忧,至少面试时挺开心他们可以如此善待我。她说,周四周五应该会出结果,让我回去静心等待。彼时是周二。周三上午,我写了一封邮件,因为都是公司内部邮箱,很方便找到了面试官的邮件地址,首先感谢他们付出的时间和耐心跟我交流了一个小时,感谢他们对我的兴趣和关注。我还说,如果我不合适这个职位,希望能获得他们就我面试中的表现对我的建议,以便我在今后的求职中改进;如果我有幸得到这个工作机会,定将努力工作,为团队发展做出我的贡献。其实德语还是很烂,我不知道那些句子里有多少个语法错误或者词义错误,但是至少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这封邮件,他们没有回复。

周五,没有消息。最后一周的周一上午,离我离职还有4天。我忍不住了,打了电话问HR,结果是否出来。她说不好意思啊,他们要了别的人….哦 不,等一下,您是黄小姐还是王小姐。我说,黄。她说,阿,那抱歉我说错了,黄小姐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他们还在考虑。到此,我已经放弃希望却仍然带着一丝侥幸地觉得,会不会,他们在考虑是否要我?彼时是周一下午4点。5点37分,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却接到HR电话,wir hätten Sie gerne…(我们决定录用您)明天来签合同吧。

世界就在那一刻改变。之前纠结的,异地恋,什么时候回来,如果读书学什么专业,去哪个城市,就不再是问题。我却一下子乱了阵脚,因为所有的计划都得调整。

最初我很保守的只告诉关系较好的几个同事,怕出意外我特意强调只是得到offer,工作许可和签证会更难申请到。

周二签合同,完了想去申请工作许可,却发现外国人管理局整个就放假,Fasching狂欢去了,然后周三,是要预约才能去办手续的,我气得不行,周二放假周三要预约,这2天就浪费了。所以周二周三准备材料,问了该问的所有人需要哪些东西,把需要的国内证书都公证了一遍。恰好周四下午是之前就安排好的我的Ausstand (告别会),我已经答应同事做中国点心给他们吃。于是,疯狂的周三晚上,友PF帮忙包饺子,我炸成锅贴,自己又做了客家春卷,买了些麻团炸好,又买了粽子蒸好。周四大早,我提着一堆香气四溢的中国点心在地铁忍着别人异样的眼神,默念有词,到了办公室迎来的是同事的赞叹和期待。放下东西自己就奔赴外国人管理局,那天运气很好,遇到很好的人,提交材料很顺利。下午Betreuer 约了个会做实习总结和评估,我得到他们很中肯的建议以及超出我意料的评价,他们建议说我,一定要学会直接,尤其在以后的工作中,要慢慢适应德国人直而改掉中国人的含蓄。我也说了一些我自己对实习的评价和看法,最后拿到手的是,他们精心准备的推荐信和评价报告。

在Ausstand上,大家对食物表示很满意,一扫而光,我宣布我得到offer的消息时,同事更是比我还高兴,在他们看来,一个小姑娘实现了一件原本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这本身就值得庆祝。我很开心的是,部门前任老板其实于1月底就换岗位了,我们并不算熟悉,但是邀请他,他也来到了告别会现场,他说,恭喜你,这事儿竟然实现了!然后是告别,因为知道还会再见,所以没有伤感…

可是我自己,却始终悬着一颗心,在过去的一年半里,经历过太多的起起落落,我已经开始习惯淡定,得之不喜失之不忧。我明白,工作许可,签证还会是两道坎。所以之后凡事小心,低调,也许因为心没有了弹性,以至于回到北京见到以前同事和朋友他们觉得我太沉重,不应该这样,我应该高兴。

我不高兴,可是我也不悲哀。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拿到手的第一份合同,只是工作地点是意料之外。

在北京的几天,准备材料签证,收拾放在各处朋友家的书和杂物打包寄回家,我念旧,所以很多东西舍不得丢。

见了一些老朋友,吃到了想念了半年的烤鱼和海底捞,麻辣香锅,却在之后感觉什么都无味。日程排得很满,北京很大,不停奔波于劲松三元桥望京北外这些地方,这个北京,是我曾经带着梦想奔赴的地方,如今梦想破灭,我身心俱疲。

离京登机前,给好友发了短信:这些天我心情一直很沉重,甚至觉得很可怕,我就要离开北京了,这一走,很可能以后都只是过客。还有未知的未来,我曾经想过要和你们一样投入到高压加班中,参与高速发展的中国建设中,可如今看来,恐怕难以再有机会。

如今在家,每日吃饭睡觉陪爸妈唠嗑,偶尔抱一下小侄女,大多时间泡在网上无所事事。

昨天签证下来,感激德国使馆,每次办理得都很迅速,上次是5天办好,这次是9天。

订了机票,3月26日凌晨北京-慕尼黑直飞。

预计3月20号左右返回北京,收拾行李,还有,一些未完的告别。

要感谢的人很多,这些年,我记得你们的好。相信我,真地已经长大,已经做到宠辱不惊,得失不患,更不会忘记昔日的吃过的苦头,受过的恩惠。

重点要感谢男友,在这段时间,为我忙前忙后,远程协助,忍住我的烦躁怪脾气。也是他,在得知我可以留在慕之后,是最最开心的人。

本命年,我会继续努力而且小心,爱护自己的身体,爱护家人朋友,安心工作,好好恋爱,也努力学习。

北京,再见。我不知道下一个归期或重逢,但我仍然带着希望,也许哪天,我真地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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